2026-03-14 11:56 点击次数:196

那年冬天,我刚满十二岁。
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,把通盘村子捂得严严密实。我家院子里的雪堆得半东说念主高,我踩着爹的脚印智商走到茅房。可我不爱在院子里玩,我爱去河畔。
漳河结了冰,冻得瓷瓷实实。村里半大孩子都往那儿跑,在冰上打陀螺、溜冰车,一玩便是一整天。我也念念去,但我娘不让,说河心那片冰不结子,前些年有东说念主掉下去过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造反。我悄悄去看过,那冰厚得能赛马车,怎么会不结子?
那天吃完晚饭,我蹲在灶台边烧火,外头又飘起雪粒子。爷爷坐在炕头,烟袋锅子嘬得嗞嗞响。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,火苗窜起来,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,踉蹒跚跄的。
“明儿个还去河畔不?”爷爷顷刻间问。
我心里一虚,火筷子差点掉地上。我照实瞎想来日趁我娘去邻村串亲戚,悄悄去河畔玩一趟。
“没……没念念去。”我折腰嘟哝。
爷爷嘬了口烟,没吭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启齿说:“我给你讲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八二年的冬天。”爷爷说,“李大狗的事。”
我往他跟前凑了凑。李大狗我据说过,村里老一辈的,没几个不知说念他。
李大狗那年二十四,王老五骗子一条,爹妈都没了,就剩个破院子和他那条叫黑子的土狗。他东说念主高马大,能吃颖悟,便是脑子直,别东说念主说什么信什么。腊月里没事干,他就挂牵上村西头那条老漳河了。
河从村西绕曩昔,夏天水大,冬天结的冰能赛马车。往年也有东说念主凿冰洞窟捞鱼,但都是浅水区转转,没东说念主敢往河心走——河心那片,水最深,下面有暗潮,老辈东说念主说那是河神爷睡眠的处所。
那天同去的有两个东说念主,一个叫王二愣,一个叫赵老六。都是二十明年,穷得叮当响,指着捞点鱼过年。王二愣他娘蓝本不让去,说夜里作念了个梦,梦见河里漂着三个黑影子。王二愣不听,还跟他娘吵了一架,摔门走的。
爷爷说,他们仨外出的技能,天还没亮透。李大狗扛着冰镩子走在头里,黑子跟在脚边直转圈,被他踹了一脚撵且归了。
“狗日的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爷爷说这话的技能,烟袋锅子灭了,他也不点,就那么叼着。
河上的冰冻得一尺多厚,冰镩子凿上去,蹦起来的冰碴子能打东说念主脸。他们在河心偏东的位置凿了个冰洞窟——为什么偏东?因为王二愣他爹说过,那年发巨流的技能,河东岸冲垮过一座坟,棺材板子都冲没了,尸首没找着。其后有东说念主在那片河底捞上来过东西,什么都有,铜钱、簪子、小孩的银锁。
“那处所阴气重,鱼爱聚。”赵老六说。
李大狗没吭声,闷头凿冰。冰面裂开的技能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应了一声。
冰洞窟凿好了,脸盆那么大,下面的水黑幽幽的,往上冒着白气。李大狗把网下进去,网是他我方编的,麻绳搓的,网眼儿不大不小,专捞半斤往上的。
头两网下去,三三两两几条鲫瓜子,扔在冰上蹦跶两下就冻硬了。
第三网的技能,出事了。
王二愣往上拽,拽不动。他喊赵老六过来襄助,俩东说念主扯着网绳,脸憋得通红,那网就像长在河底了,如法泡制。网绳绷得奏凯,把冰洞窟边上的冰都勒出了印子,麻绳吱嘎吱嘎响,卤莽随时要断。
李大狗蹲在冰洞窟边上往下瞅,嘴里还念叨:“别是挂住树根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身子往前一栽,东说念主就下去了。
王二愣其后跟东说念主说,他看见李大狗栽下去的技能,冰洞窟下面有一只手伸上来,白的,很长,一把攥住了李大狗的脚脖子。他说他看见了,但赵老六说没看见,说王二愣吓疯了,瞎掰八说念。
但有小数王二愣没瞎掰——李大狗掉下去的技能,一声没吭。
就那么直直地栽进去,卤莽下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。冰洞窟那么小,东说念主怎么下去的,他俩谁也没看清。等反映过来,冰面上就剩个黑洞窟,咕嘟咕嘟往上冒泡,水泡又大又多,像是下面有东说念主在喘息。
俩东说念主趴在冰上喊,喊了半天,没东说念主应。
赵老六念念跑,腿软得站不起来,趴在冰上往前爬,爬出去十来米,才站起战斗村里跑。王二愣没跑,他趴在冰洞窟边上,盯着那阴暗森的水,看见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说他看见了李大狗的脸。
贴着冰,从下面往上瞅,脸白得发青,嘴一张一合的,卤莽在语言。但说不出来,一启齿便是水灌进去,咕噜咕噜的。
王二愣把手伸进冰洞窟里,念念拽他。水冷得像刀子,一扎进去手就麻了。他够不着,李大狗的脸就在下面不远,可便是够不着。他看见李大狗伸手了,那只手从下面伸上来,亦然白的,很长——
王二愣把手抽转头的技能,手心里攥着一把头发。
黑的,很长,绕在他手指上,绕了好几圈。他一抖,头发掉在冰面上,我方动了一下,像条泥鳅似的,往冰洞窟那儿爬。王二愣眼睁睁看着那缕头发滑进冰洞窟里,不见了。
他这才念念起来叫唤,扯着嗓子喊,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村里东说念主拿着竹竿、绳索赶来的技能,王二愣还趴在冰上,脸贴着冰面,嘴里嘟嘟哝囔的,不知说念说什么。他趴的那块冰,下面有个东说念主影,贴着冰的另一面,脸对脸。
那东说念主影是李大狗的。
村里东说念主用竹竿捅冰面,东说念主影散了,再没出现过。
他们在冰洞窟里捞了泰半天,啥也没捞着。天擦黑的技能,有东说念主看见黑子不知说念什么技能跑来了,趴在河心那块冰上,一动不动,像冻在那儿了。有东说念主去抱它,黑子龇牙,不让围聚。
就那么在冰上趴了今夜。
第二天早上,尸体我方浮上来的。
就在阿谁冰洞窟傍边,卤莽他我方爬上来似的。李大狗趴在冰面上,浑身冻得硬邦邦,两只手攥着渔网,攥得死紧,掰都掰不开。手指头抠进网眼里,指甲盖都翻了,肉里嵌着麻绳丝儿,像是死之前用尽了总共的力气在合手。
有东说念主把渔网解开,网里头缠着一缕头发。
不是李大狗的。李大狗剃的秃顶,青皮胡茬,一根毛都莫得。
那头发又黑又长,绕在网绳上,绕了好几圈,解都解不开。发丝湿淋淋的,黏在网眼上,像是长在上面了。王二愣看见那头发,往后退了一步,脸白得跟死东说念主似的。
“这头发……”他哆嗦着说,“我昨天……在冰上见过……它会动……”
没东说念主持他。
头发尾巴上拴着个铜钱,绿锈斑斑的,上面刻着四个字。
“河神收契”。
爷爷说到这儿,烟袋锅子又灭了。这回他没再点上,就那么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那铜钱呢?”我问。
“村支书拿走了,说是上交。”爷爷说,“其后我问过他,爱游戏他说交到县里了。可我那年去县里干事,在供销社看见个收古董的柜台,那铜钱就在里头摆着。标价八十。”
“你没问?”
“问什么?问了亦然白问。”爷爷说,“支书家第二年就盖了新址,红砖大瓦的,村里头一份。”
我念念了念念,又问:“那网里的头发呢?”
爷爷嘬了口烟,没吭声。
窗外的雪粒子不知什么技能停了,院子里静得非凡。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,火苗窜起来,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,踉蹒跚跄的,像河水。
过了好一会儿,爷爷才启齿。
“那头发……被东说念主拿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哑巴。”
我一愣。王哑巴是村里的五保户,天生不会语言,耳朵也背,跟东说念主比划着疏通。他本年得有七十多了吧,一个东说念主住在村东头那间快塌的土坯房里,平常没东说念主宽容他。
“他要那头发干什么?”
爷爷没奏凯复兴,反问我:“你知说念王哑巴年青技能是干什么的?”
“不是一直种地吗?”
“种地是其后的事。”爷爷说,“他年青技能,干的是捞尸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漳河那些年每年都淹死东说念主,有跳河的,有退步落水的,也有……别的。捞上来的,坐褥队给记工分,年底分食粮。王哑巴水性好,能在水下面睁眼睛,一趟能潜小半个时辰。死东说念主都是他捞的。”
“那跟这头发有什么联系?”
爷爷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旨兴致。
“那缕头发,他坚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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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后我去找过王哑巴。
那是我高中毕业那年,暑假没事干,顷刻间念念起来这茬。爷爷不让我去,说你别探问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。我不听,趁他下地干活,我方溜去了村东头。
王哑巴的院子塌了半拉,土坯墙裂着大缝子,能伸进去一只手。院门没锁,就一根铁丝拧着,我推开进去,院子里长满了草,王人腰深,一条小径都莫得。
他坐在屋门口,光着膀子,身上皮肉松垮垮地垂着,肋骨一根根数得清。他看着我,眼睛沾污,没什么情态。
我蹲下来,跟他比划。我不会手语,就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。
“八二年,李大狗,河里捞上来的,头发。”
他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半天,抬首先来,看着我,如故没情态。
我又写:“铜钱,河神收契。”
他动了。
逐形式站起来,伛偻着背,走进屋里。我等了半天,他出来的技能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是一截头发。
用红绳扎着,还是干枯发黄,灰白灰白的,不像头发,倒像一把枯草。他递给我,我伸手去接,他又缩且归了。
他指了指头发,又指了指我方的嘴,然后伸开嘴让我看。
他嘴里阴暗森的,没几颗牙了。但他让我看的不是牙。
是舌头。
舌头没了半截。从中终止开,剩下的半截耷拉着,像条死虫子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把头发收且归,攥在手里,攥得牢牢的。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写字。一笔一划,很慢,歪七扭八的。
“我咬的。”
“那天晚上,它来找我。它念念语言。我不让它说。”
“什么?”我问出声来,忘了他是聋子。
他盯着我,又低下头写。
“那头发,有主的。河下面阿谁,念念上来。它找替身,找了几十年。李大狗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临了一个。”
“那铜钱呢?河神收契是什么意旨兴致?”
他写完这几个字,抬首先来看着我,眼睛里有小数光,沾污的,湿淋淋的,像河底的反光。
“那是收条。”
“河神收了东说念主,要给笔据。李大狗那条命,被收走了。那缕头发,便是笔据的一部分。它让我留着,等下一个。”
我站在那儿,后背发凉。
“下一个是谁?”
他没再写。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回身回屋了。门板合上的技能,我看见门框上贴着张黄纸,纸上的朱砂还是袪除了,但还能认出是说念符。
我回身要走,眼下踩到什么,折腰一看。
是一根头发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新的,黑的,很长。
我蹲下来仔细看,那头发从门缝下面伸出来,一直伸到我脚边。我往后退,它随着往前,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里往外送。
我跑了。
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。王哑巴的院门如故那样,虚掩着,风吹过来,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那年冬天,王哑巴死了。
他死在我方屋里,炕上,身子硬了好几天才被东说念主发现。我去看过,他躺在那里,嘴张着,阴暗森的,舌头的断茬露在外面。手里攥着那缕头发,攥得死紧,掰都掰不开。
入殓的技能,那头发回在他手里。有东说念主念念拿出来,被村里老东说念主拦住了。
“让他带着吧,”老东说念主说,“那是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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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跟我说完这事之后,我再没去老漳河畔走过。
但每年冬天,冰封河面的技能,我都能听见小数声息。
从河下面传上来,闷闷的,隔着一层厚厚的冰。
像有东说念主在语言。
又像有东说念主在数数。
有一趟我确实忍不住,走到河畔去,趴在冰面上往下看。冰很厚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以为下面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,脸贴着冰的另一面,从下面往上瞅。
我速即爬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冰面上有个雀斑。
不大,脸盆那么粗,就在河心偏东的位置。
阿谁雀斑在缓缓变大。
冰在化。
可那是三九天。零下十几度。
我没敢再看,扭头就跑。跑出去老远,听见死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从下面撞上来了。
那天晚上,我作念了一个梦。
梦见我方站在老漳河的冰面上,眼下是厚厚的冰,冰下面黑幽幽的水里,有什么东西在游。我折腰看,看见一张脸贴在冰的另一面,白得发青,正往上瞅我。
是李大狗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但我听见了,从冰下面传上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。
他说:“下面冷。”
然后他的脸变了。
酿成了王哑巴的脸。
又酿成了另一张脸。我不坚硬,但我以为眼熟——其后念念起来,是王二愣。那年冬天事后,王二愣就疯了,见东说念主就喊“手,手,下面有手”,第二年开春掉河里淹死了。打捞上来的技能,他手里攥着一缕头发,亦然黑的,亦然长的。
冰下面那张脸还在变。
一张接一张,都是村里这些年淹死的东说念主。我认出了几个,赵老六——他亦然掉河里死的,死的技能五十多了,喝醉了酒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捞上来的技能,手里攥着个铜钱,跟他妈当年阿谁一模相似。
临了一张脸停驻来,不动了。
是我我方。
我站在冰面上,看着冰下面我方的脸,那张脸白得发青,嘴一张一合的,卤莽在语言。我听不见它说什么,但我知说念它说的是什么。
它说:“下来。”
我醒过来的技能,天还是亮了。爷爷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落下去,咚,咚,咚。
那声息传出去很远。
我躺在炕上,没动,盯着房梁发愣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缓缓抬起手来。
手心里攥着一根头发。
黑的,很长。
我不知说念它是怎么来的。
